他來必有事
5月21日,實在躲(音︰托)不過李維漢的面子人情,父親去了,行前還跟母親講︰“今天開會,我真不知說些什麼好?”
進了會議室,他被請入主賓席──在頭排大沙發入座。這顯然是一個必須發言的席位。果然,親自坐鎮的李維漢點名要父親“給中共提意見”。
父親講了幾十分鐘,他談到政治設計院問題;聽意見於基層、放權於各部、會,發揮管理機關的作用問題;政務院會議程式問題;及檢查歷次政治運動的建議。最後父親說︰“我的講話不是憑靈感和一時高興,所提意見也都不是那麼嚴重。無非是希望共產黨改革體制,改善領導,在決策的民主化、科學化方面前進一步罷了。”他講話的時候,李維漢神情怡然。父親大概以為是稱許自己的談話;殊不知,他這是在為獵物墮網而心安。
如果說,父親與會是中了毛澤東“引蛇出洞”之計,那麼,儲安平6月1日在中央統戰部的發言,則被許多人視為是“自投羅網”。古人雲︰“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大概早有一種不怕腦袋落地、棄尸溝壑的氣性貫注於儲安平的骨血,使他這樣一個無權者連前後左右看也不看,利害得失想也不想,便直撲最高權力設就的陷阱。
儲安平的發言是準備好了的。有稿子,題目是《向毛主席和周總理提些意見》。他的通篇談話如下︰
“解放以後,知識分子都熱烈地擁護黨,接受黨的領導。但是這幾年來黨群關係不好,而且成為目前我國政治生活中急需調整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的關鍵究竟何在?據我看來,關鍵在‘黨天下’的這個思想問題上。我認為黨領導國家並不等於這個國家即為黨所有;大家擁護黨,但並沒有忘記了自己也還是國家的主人。政黨取得政權的重要目的是實現它的理想,推行它的政策。為了保證政策的貫徹,鞏固已得的政權,黨需要使自己經常保持強大,需要掌握國家機關中的某些樞紐,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但是在全國範圍內,不論大小單位,甚至一個科一個組,都要安排一個黨員做頭兒,事無巨細,都要看黨員的顏色行事,都要黨員點了頭才算數。這樣的做法,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在國家大政上黨外人士都心心愿愿跟黨走,但跟黨走,是因為黨的理想偉大、政策正確,並不表示黨外人士就沒有自己的見解,就沒有自尊心和對國家的責任感。這幾年來,很多黨員的才能和他們所擔任的職務很不相稱。既沒有做好工作,而使國家受到損害,又不能使人心服,加劇了黨群關係的緊張,但其過不在那些黨員。而在黨為什麼要把不相稱的黨員安置在各種崗位上,黨這樣做,是不是‘莫非王土’那樣的思想,從而形成了現下這樣一個一家天下的清一色的局面。我認為,這個‘黨天下’的思想問題是一切宗派主義現象的最終根源。是黨和非黨之間矛盾的基本所在。
“今天宗派主義的突出,黨群關係的不好,是一個全國性的現象。共產黨是一個有高度組織紀律的黨,對於這樣一個全國性的缺點,和黨中央的領導有沒有關係?最近大家對小和尚提了不少意見。但對老和尚沒有人提意見。我現下想舉一個例子,向毛主席和周總理請教。解放以前,我們聽到毛主席提倡能夠和黨外人士組織聯合政府。1949年開國以後,那時中央民眾政府六個副主席中有三個黨外人士,四個副總理中有二個黨外人士,也還像個聯合政府的樣子。可是後來政府改組,中華民眾共和國的副主席只有一個位,原來中央民眾政府的幾個非黨副主席,他們的椅子都搬到人大常委會去了。這且不說,現下政務院的副總理有十二位之多,其中沒有一個非黨人士,是不是非黨人士沒有一個可以坐此交椅?或者沒有一個可以被培養來擔任這樣的職務?從團結黨外人士,團結全黨的願望出發,考慮到國內和國際上的觀感,這樣的安排是不是還可以研究?
“只要有黨和非黨的存在,就有黨和非黨的矛盾。這種矛盾不可能完全消滅,但是處理得當,可以緩和到最大限度。黨外人士熱烈歡迎這次黨的整風。我們都願意在黨的領導下盡其一得之愚對國事有所貢獻。但在實際政治生活中,黨的力量是這樣強大,民主黨派所能發揮的作用,畢竟有限度,因而這種矛盾怎樣緩和,黨群關係怎樣協調,以及黨今後怎樣更尊重黨外人士的主人翁地位,在政治措施上怎樣更寬容,更以德治人,使全國無論是才智之士抑或孑孑小民都能各得其所,這些問題,主要還是要由黨來考慮解決。”
在上為聽政,在下為清議。如果不是極端的政治黑暗,中國文人士大夫一般不發動清議,而是採取上書和廷諍模式影響朝政。這是人治皇權社會表達政見的正常管道,即言諫制度及道統。“凡政事得失,軍民利病,皆得直言無避。”故“直言者,國之良藥也,直言之臣,國之良醫。”所以,“言”就是士的存在模式。言諫的特點,就是直言不諱,百折不撓,甚至冒死而諫,極具道義的感召力。儲安平的“黨天下”之諫,如石破天驚,動撼朝野,在(19)57年中國知識分子政治大合唱中飆出了最高音。馬寅初等人,當場叫好。《民眾日報》《光明日報》等中央各大報刊均以醒目標題、顯著位置全文刊載。
父親閱後,激動不已,也欽佩不已。他說︰“儲安平是個勇士。他對老毛和周公提的對中央政府人事安排的意見,包括我在內的許多黨外人士都有此看法──難道沒有一個民主人士具備副總理的才干?被尊為國母的孫夫人(宋慶齡)到了共產黨這裡,連當個國家副主席的資格也沒有?可我們這些黨派負責人,誰也沒有勇氣和膽量把話講出來。老儲講了,全講了,而他不過是個九三的中央委員。”
總之,無論是出洞的蛇,還是投網的鳥,他們在那樣一個時刻,熱情如此之高,乃至於讓人感到一種無可控制的衝動︰必須讓當權者和社會去了解他們的思想。事後,父親恢復了清醒,即為儲安平痛悔不已,抱憾萬分地說︰“孟子早就有過告誡︰‘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而老儲觸犯的,乃是皇帝之大忌。”
此外,對於儲安平的這個發言,還需要補充一個事實──
那是在5月19日的上午,儲安平事先沒有和父親約定,便到了東吉祥胡同10號。
洪秘書對父親報告︰“《光明日報》的儲先生來了。”
父親說︰“他來必有事,快請進來。”
HTML clipboard歡迎閱讀以下文章:
商業大戰星球大戰現代金融生活在你左右告訴自己別難過所謂的成長你我同路走離別時小小傷痛一個人的落莫我的天空一起微笑和流淚美容時尚完美世界自由之神時尚人生你我的自由之旅珍愛一生給你我所有生活時尚緣訂今生时尚着装無敵青春那些美好的歲月不再為他流淚越來越不懂愛一個人的精彩時尚人生修養身心乘風而去暴雨驟降美夢如初流金歲月花開花落花開有聲落花無情我的設計人生我的美容時尚我的快樂人生旅遊小記美味人生幸福花兒自由人生路浪漫人生路童年的味道與你同路走美麗人生一個人的旅行風花雪月失去的或未曾失去的藍色月光
